我死后没能投胎。
阴差翻着名册告诉我:
“你的骨灰被分成五份,魂骨不全,过不了轮回门。”
爸爸、妈妈、哥哥、老公和妹妹,一人留了一份。
爸爸放在公司。
妈妈放在自己枕头下面。
哥哥带去祖宅。
老公放进新房。
妹妹则做成吊坠贴身戴着。
我鼻子发酸。
原来活着时他们嫌我多余,死了却谁都舍不得我走。
恰逢中元,鬼门大开。
阴差准我回家一晚。
我们家每年七月半都有放河灯的传统。
小时候妈妈说:
“死人找不到回家的路,家里人就给她点盏灯。”
“只要还有人记得你,就一定有灯等你。”
那晚,我早早等在河边。
爷爷有,奶奶有,连死了二十年的远房叔公都有。
可直到最后一盏漂远,我也没看见自己的名字。
妹妹忽然问:
“妈,真的不给姐姐放吗?”
妈妈摸着她胸前的骨灰吊坠。
“不许放。”
“她要是顺着灯回来,就会知道......”
“我们为什么一人留了她一块骨头。”
......
“走吧。”
河面最后一点灯火沉进夜色。
阴差的铁链碰了碰我肩膀。
我没动。
妈妈挽着苏柔往停车场走,爸爸、哥哥和
顾沉跟在后面。
所有人都来了。
唯独没有我女儿小满。
她才五岁。
以前我出差两天,她都要抱着手机哭,睡觉还要压着我的睡衣。
现在我死了七天,又赶上中元,她怎么可能不来找妈妈?
顾沉的手机响了,一个男声传了出来。
“顾先生,小满又哭了。”
“晚饭没吃,一直蹲在门口等妈妈。”
我脚步猛地停住。
“满满......”
伸出去的手,只抓到一把夜风。
电话里忽然传来小满的哭腔。
“叔叔。”
“爸爸什么时候接我去找妈妈?”
我鼻子猛地一酸。
我死死盯着
顾沉,几乎盼着他能立刻转身回去,替我抱抱小满也好。
顾沉只是闭了闭眼。
“不用管她。”
“饿了自然会吃。”
电话挂断。
妈妈叹了口气。
“小孩子忘性大,过阵子就好了。”
没人回去。
也没人再问小满哭了多久。
以前她掉一滴眼泪,我都要哄半天。
现在她哭着找我。
我却连替她擦一下眼泪都做不到。
回到家,我跟着妈妈上楼。
她掀开枕头,下面放着一只白瓷盒,盒盖上还贴着我的照片。
妈妈用袖口擦掉灰,指腹在我的脸上停了很久。
“锦汐。”
“回家了。”
我喉咙猛地发紧。
明明已经死了,可她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八岁那年打雷。
我抱着枕头站在她门口。
那时,苏柔缩在妈妈怀里。
我怯生生地说。
“妈妈,我今晚能跟你睡吗?”
苏柔立刻掀开被子。
“那我回自己房间。”
妈妈一把按住她。
“你身体不好,别折腾。”
我赶紧摇头。
“我不挤妹妹。”
“睡床边就行。”
爸爸皱眉。
“睡个觉也要跟妹妹抢?”
门在我面前合上。
雷响了一夜。
我抱着枕头坐在门外。
凌晨,妈妈出来倒水。
我撑着墙站起来,以为她终于会抱我进去。
她却压低声音。
“快回去,别吵醒柔柔。”
我松开手。
“好。”
后来很多年,我再没抱着枕头找过她。
哪怕发烧、做噩梦、半夜疼醒。
我都学会自己躺着。
妈妈把骨灰盒压回枕下,关灯躺好。
我蹲在床边,鼻子酸得厉害。
小时候那么想睡在她身边。
没想到死了,反倒如愿了。
我伸手替她拉被角。
“妈。”
“这次,我终于能陪你睡了。”
指尖却穿过棉被,忽然淡了一截。
阴差猛地扣住我的手腕。
“别动。”
我竟先笑了。
“是不是妈妈太想我了?”
房门突然被推开。
苏柔捂着胸口进来。
“妈,我又难受了。”
妈妈立刻让出半边床。
苏柔刚枕上那个枕头,呼吸渐渐平稳。
与此同时,我的手背渐渐透明。
妈妈摸着她暖起来的脸,长长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有用。”
苏柔眼泪掉下来。
“妈,要不算了吧。”
“姐姐已经死得那么可怜,我不想再伤她。”
妈妈心疼地替她擦泪。
“傻孩子。”
“她活着最疼你,死了还能帮你,她高兴还来不及。”
我看着她替苏柔擦泪的手。
小时候我发烧,她都没这样哄过我。
阴差低头看着我变淡的手,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留下你的骨灰,恐怕不是因为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