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陶眠顾远河的玄幻奇幻小说《桃花山上长生仙陶眠顾远河 番外》,由网络作家“少吃亿点”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进我桃花山有什么好的,只能跟着我一起受穷。”“你嘴上这么说,”薛瀚叹气,“但你心里从不这么认为。桃花山才是你的福地,你永远牵绊于此。我算是想明白了。你的徒弟都是过客,只有山永远在。”很多年间薛瀚都被一个问题困扰,就是陶眠当初为何决定救他,却不肯带他回桃花山。当时的小陶仙人虽然清贫,但好歹是活了一千来岁的仙,解决两个孩子的温饱不成问题。桃花山地广物丰,给他留一副碗筷一张床就好,或者床也可以舍掉。他要得并不多。在薛府的日子远比那偏僻的桃花山更加富足滋润,养父母待他又细致体贴。曾经的薛瀚一度劝自己别再念念不舍。那小破山有什么好奢望的呢?没有玉盘珍馐,没有名茶佳酿,自然更不会有稀罕的古董名器供他赏玩。……别说找个伺候的人了,真实情况极有可...
《桃花山上长生仙陶眠顾远河 番外》精彩片段
“进我桃花山有什么好的,只能跟着我一起受穷。”
“你嘴上这么说,”薛瀚叹气,“但你心里从不这么认为。桃花山才是你的福地,你永远牵绊于此。
我算是想明白了。你的徒弟都是过客,只有山永远在。”
很多年间薛瀚都被一个问题困扰,就是陶眠当初为何决定救他,却不肯带他回桃花山。
当时的小陶仙人虽然清贫,但好歹是活了一千来岁的仙,解决两个孩子的温饱不成问题。桃花山地广物丰,给他留一副碗筷一张床就好,或者床也可以舍掉。
他要得并不多。
在薛府的日子远比那偏僻的桃花山更加富足滋润,养父母待他又细致体贴。曾经的薛瀚一度劝自己别再念念不舍。那小破山有什么好奢望的呢?没有玉盘珍馐,没有名茶佳酿,自然更不会有稀罕的古董名器供他赏玩。
……别说找个伺候的人了,真实情况极有可能是他伺候着懒惰的陶眠。
这样的自我宽慰起过一段时间的作用,薛瀚以为自己行了,桃花山自此与他无关。
但某日少年的他在庭院穿梭。第一片落叶飘零昭告着秋的降临时,他在心里想,他还是向往那山。
许多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才有诉之于口的勇气,陶眠的大弟子顾园去世之后又二十年,薛瀚才状似不经意地和他谈起此事。
细数那时的年纪,他尚且算得上年轻。换作现在的薛掌柜无所顾忌,把人绑起来逼他招供这种事都有发生的可能。
但彼时的薛瀚只能把萦绕在多年的执念当作一个玩笑讲出。
海棠花落,酒带香尘。陶眠和薛瀚坐在庭前对酌,一壶西凤酒,两只白玉盏。
陶眠微微醺然,上身斜压在漆红的栏杆,手指指尖掐了一朵粉底儿雪尖的海棠,连眨眼的频率都变缓了。
薛瀚的掌心托着酒盏,故意把视线绕开他,怕自己开不了口。
他笑言道,你看桃花山人杰地灵,养十个小孩都算不得事。当初你怎么只救下澡盆里的顾园,对于墙角要饭的我就送到别人之手呢。
陶眠“嗯”了一声,像无意义的呓语。
晚风一卷,数十朵海棠又缱绻地飘落。薛瀚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了。
这时陶眠却缓缓开口。
“薛瀚……我常常言说……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各人有各人的修行。
就像顾园会成为我的弟子,而你被薛家夫妇收养。”
薛瀚期待半晌,结果等来一句废话。
他举盏的手都有稍许停滞。
算了。
他当陶眠是醉了,不省人事。现在问他是谁都未必能说得上来,何况这么复杂高深的问题。
但陶眠又有下文。
他转着指尖的落花,思绪飘到天际。
他说做我陶眠的弟子有什么好的呢,命途多舛,颠沛流离。
仙人的心是肉做的,仙人也会伤感悲戚、胡思乱想。
偶尔仙人就在想,到底是因为徒弟命苦找上了他,还是遇到他才变得苦。
如果没有传授他们通天的本事,本本分分做个平庸的人,是否能够度过长足的一生。
想来小陶仙人那时候也不过是一千岁刚出头的小仙,被这些杂思裹挟也是正常,顾园又是他的第一个弟子,他的死给他带来绵延许多年的伤痛。
不得不说陆远笛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救赎了他。徒弟在成长,他也在不断成熟。
陆远笛离开后,桃花山又恢复往日的平静。
楚随烟继续修炼《噬魂掌》和《天尽六变》,取得进步不小,但唯独《天尽六变》的最后一变,他无论如何都掌握不了。
《天尽六变》,顾名思义,有六式。习得此术者,可变器物、花木、飞虫、鸟兽、分身、魇祷。
其中魇祷一式最为复杂。此式是施术者变幻为受术者心中最为渴求或惧怕之人事物,以此来迷惑对方取胜。
陶眠试了许多办法来教他,均未果。
楚随烟不免泄气。
“还是师父厉害,秘籍翻上三两遍就习得了。”
陶眠安慰他。
“没事,比不上师父,不丢人。毕竟师父是千年难遇的天才。”
旁边的楚流雪听得真无语。
“你要是不会安慰人就少说两句。”
“怎么,实话还不许说啊?”
楚流雪没有接着理直气壮的陶眠说话,而是问楚随烟。
“你学不会这最后一式,是否与练习的对象有关?银票的心看上去是块实心铁砣子,没有什么恐惧或渴望的东西。”
楚随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噢。”
“是什么是,”陶眠削了他的后脑勺一记,少年哎呀一声,双手抱住脑壳,“师父的心当然也是肉做的,别听你姐姐胡说。”
“我错了小陶师父……”
关于楚随烟学不会《天尽六变》最后一变这件事,他们三人仅仅拌了几句嘴,就翻篇儿了。
不会就不会,在陶眠这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目前桃花山三人的衣食起居基本由楚流雪负责。最初决定三人轮着做饭,但楚随烟烧出来的东西不是糊就是咸,压根没法吃。
陶眠就更为炸裂,他差点把伙房烧秃一半。
楚流雪不敢置信地问他以前是怎么过的,他说吸纳天地灵气。
一言以蔽之——喝西北风。
楚流雪对于烧饭这件事并不排斥,可她讨厌刷碗,于是这活就归了弟弟。
陶眠也不得闲,他要遛鸡。
在精心照料之下,乌常在愈发肥美。楚流雪某日捧着簸箕出来晒药草,正撞见陶眠蹲在地上,对着乌常在,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
乌常在好歹是一只百岁老鸡,有一定的识人本领。它机灵地拍拍翅膀,躲在楚流雪身后。
楚流雪低头。
“你要实在馋,我就把它拔毛炖了。”
乌常在浑身的毛一抖。
“不了,”陶眠遗憾地望着鸡,“留着它吧,是个念想。”
念什么呢?想什么呢?楚流雪不晓得。
她把手中的簸箕上下掂了掂,药草散发幽香。
这药是给楚随烟准备的。
楚随烟身子弱,自小就有头疼的毛病。发作的时间不固定,一旦疼起来就要他半条命。
她带着弟弟四处流浪的那段日子,没有钱去医馆看,只能无措地抱住疼到四肢蜷缩的他。
如今有陶眠在,办法多了。虽然无法根治,但症状要比过去缓解许多。
起初这病楚随烟不提,怕陶眠嫌他麻烦,把他们姐弟二人扫地出门。
是楚流雪主动找到陶眠交代的。
她说弟弟有顽疾在身,希望陶眠能想想办法,她愿意当牛做马。
陶眠说你一个小孩,当牛当马作甚?你就当个小孩,别的不要管。
小陶仙人最初是没有点医术这个技能的。他的大弟子和二弟子,一个比一个身体强健,精力比当师父的都旺盛。顾园早逝与他的过度劳累有关,陆远笛就不说了,日理万机的同时还有余力监禁师父。
陶眠自己也极少生病。
眼下急着用了,陶眠却暂时没有适宜的法子。他向金手指提出请求,金手指没理睬,估计那个善医的徒弟还在很远之后的未来等着他。
自己不懂,金手指不给,全都没关系。
因为陶眠有钱。
小陶仙人在凡间其实拥有自己的人脉,他只是很少动用。当初顾园留给他的那些山庄铺子,还有陆远笛赠予他的大大小小的茶肆酒楼,都有专人打理。
这些人交际的圈子就广了。陶眠修书两封,短短数日,他就得到了若干个答复。
自动忽略那些埋怨他当撒手掌柜的废话,剩下的方法,陶眠摘取了两个可行的。
喝药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法子,是把灵力注入头部穴位。
晒药熬药是楚流雪的事,后者归陶眠负责,她帮不上忙。
陶眠也让她不必管。
楚随烟的旧疾发作往往是在深夜,持续的时间短则一夜,多则七天。
最初楚流雪不放心,偷偷跑去弟弟的房间看过几次。
楚随烟的头疼起来就会让他处于混沌的状态,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只会抱住自己的脑袋浑身紧绷。
这时陶眠就让小孩枕着自己的腿,慢慢地把灵力输进穴位。灵力不能一次性输太多,否则楚随烟的头就会炸开。这期间只能由师父聚精会神地照看全程,半点不能松懈。
楚随烟口中呼出的痛苦呓语渐渐消失,他闭着眼睛的面容变得平缓。这时的陶眠仍不敢离身,他伸长手臂取了桌上柔软的帕子,擦拭他额头的冷汗,等候窗外天明。
徒弟睡了,他不能睡。他就这样整夜整夜地不合眼,直到楚随烟这段发病期过去。
楚随烟病好之后什么都不知道,活蹦乱跳地去找师父练剑。楚流雪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半路拦住弟弟,让他跟着自己去拣柴火。
楚流雪曾向陶眠提出过代劳,却被师父弹了一下额头。
“平时练功偷懒就罢了,这时候要拿弟弟的命来赌?”
楚流雪只好闭紧嘴巴,不再提及此事。
少年跟在她的身后,还在埋怨姐姐乱使唤人,不放他去找师父玩。
楚流雪没接他的话茬,一路上寡言少语,只是低头拣树枝。她拣的比弟弟多,满满一怀。弟弟也没能偷懒,这堆树枝都是由他抱回去的。
下山的路上,依旧是楚流雪在前,这次她开口了。
她说楚随烟你将来如果下山我一定会把你弄死。
楚随烟一怔,有些反应不过来。印象中姐姐虽然偶尔欺负他,但都是无伤大雅的玩笑,从未说过这样的重话。
他结巴着问姐你方才说了什么。
楚流雪又重复一遍。
“陶眠不干涉下山的事,他的想法无所谓。但楚随烟,你不许下山。如果你下山,我一定会跟去。跟去,是为了把你弄死。”
因为你下山,就会背叛,会打碎梦境,会让他伤透了心。
那时楚随烟年纪小,还在暗自责怪姐姐的专断。
后来他才明白,这是一句预言,也是一句结局。
三弟子不和弟弟吵架的时候,心智还算成熟。许多事陶眠并不避讳她。
况且山里也需要楚流雪处处照看。
楚流雪知道弟弟的病很棘手,没想到已经到了陶眠不得不下山的地步。
“此番远行,不知何时归来。三土,你和四堆都要好好的。”
陶眠殷殷叮嘱道。
“安心,”楚流雪颔首答应他,“山里的一切你无需牵挂,我会照顾好随烟。”
“你还是没听懂,”陶眠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芥子袋,“为师是让你也要顾看好自己。”
“我……”楚流雪一顿,“我能怎么样,这么些年在山中不都是挺好的。”
陶眠回眸深深望了她一眼,也不赘言。
“行了,多余的话不谈,否则又要嫌我啰嗦。我走了。
待四堆醒来,你告诉他师父要出个远门。他心思敏感,别让他多心。病,师父一定会帮他治好。”
楚流雪应了一声,目送陶眠在月下推门离去。
直到师父的身影不见,她才推开隔壁房的房门,打算临睡前最后看一眼弟弟的情况。
“……你醒着?”
楚随烟两只手臂压在被子外面,眼睛久久凝望着窗外的弯月。
“流雪,山的外面有什么呢。”
“问的哪门子废话,小时候你不一直都在外面流浪。”
这回少年却没有与她争执起来,反而像是陷入自己的世界。
“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日子了,我们来到桃花山有多久?我渐渐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你想下山?”
楚随烟没有正面回应她的话,而是举起右手,张开五指,意图拢起窗外的月。
“你我被师父保护得太好,那些凄苦无依的时光如同湮灭了,剩下的只是这处桃源。”
“所以呢,这有什么不好?”
“但是我们太无力了,流雪。如果有天师父病了,如果有人要把这里彻底毁坏,谁又来保护师父,谁又能守着这片桃源?”
“……”
楚流雪回答不了他的问题,沉默片刻后,才带着叹息地劝他。
“睡吧,随烟。这些问题,等你病好了再想,也不迟。”
楚随烟把手缓缓缩回被子里,侧过身体,背对着门的方向。
站在门口的楚流雪凝视了他的背影一会儿,才悄然掩上房门。
空余一地皎白流光。
远行的陶眠对于姐弟之间的对话全无察觉,他正要南下,赶往南边最富饶的都城。
他的退堂鼓敲了一路,从陆路敲到水路。摇橹的船夫瞧他脸色纠结,笑着问他要见哪里的情人。
陶眠呵呵两声,皮笑肉不笑。
“不是见情人,是见仇人。”
陶眠付了船费,下船,沿着堤岸一路行走,来到城中最大的钱庄。
钱庄里的伙计看他衣着素净低调,不肯正眼瞧。陶眠四下张望着,正不知如何表明身份时,一个瘦高的中年管事瞄见他腰间悬着的玉佩,眼睛圆睁,忙不迭地躬身上前。
“大掌柜来了?二掌柜在里间候着您呢。”
伙计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这看起来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居然是大掌柜?
管事抽了他后脑勺一掌,骂他有眼无珠,不识贵人。伙计还委屈呢,哪个贵人穿这么便宜?
陶眠好笑地望着他们这一出戏,摆摆手,差不多得了。
钱庄人来人往,管事带陶眠走了一条私密的通道,来到最隐蔽的一间屋子。
屋门半掩着,里面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在翻账本。
管事把陶眠领到门前,压低了声音,面上挤满笑容。
老旧的木门咿呀作响,掀起几缕落尘。殿内幽深黯淡,唯有黄昏的光顺着窗子的缝隙倾泻。
陆远笛就侧坐在窗前,褪去龙袍,换回她最初离开桃花山时的衣装。
陶眠推门而入时,她收回远眺的目光,望着门口伫立的仙人。
“你来了。”
陆远笛的眼睛弯起来,衣着素雅,恍若当年。
他们师徒二人遥遥相视,一坐一立,中间被夕阳的光晕隔开,仿佛寻回了故去的日子。
“这件旧衣我一直留着,”陆远笛从那张破旧的椅子起身,略抬起两臂,转了小半圈,“有几处被利器割坏了,我找手艺好的绣娘补齐,是不是半点看不出来痕迹?和从前一样。”
陶眠仍是不言。
陆远笛嘴角的笑意凝滞,收回了手,垂落在身侧。
她似是无奈,轻摇着头。
“哪里还能和从前一样呢。衣不如新,人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远笛,”陶眠终于舍得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清瘦许多。”
陆远笛心间一涌,眼泪险些坠下来。
不问她为何沦落至此,不问她万般算计又是何苦,只是关心她消瘦了。
她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视线重新转回窗外。
“宫里送来的饭味道尚可,但我近来胃口消减,不愿意吃罢了。”
陶眠轻叹。
“即是不愿留在这里,不如随师父回山吧。”
“小陶还愿意放我回去?”陆远笛含笑,“当初离别时,我可是信誓旦旦地说,要烧了你的山。”
陶眠“嗯”了一声。
“师父准了,让你烧山。”
陆远笛的眼眸微晃,长睫如蝶翼翕动,连呼吸都变缓了。
她的眼中有一瞬间闪过深沉的痛苦,又被克制掩埋。
纤长的手指隔空点着对面的椅子。
“小陶,陪我叙叙旧吧。”
陶眠走近,坐在空椅之上。
陆远笛说宫里没有好茶好酒,怠慢了你。仙人摇首,叫她不必介怀。
师徒许久未见,有很多很多的体己话要聊。几乎都是陆远笛问,陶眠答。
陶眠说山中的桂花开了,秋果也成熟。两个徒弟整日吵来吵去,互相往对方身上扔柿子。好好的柿子,师父一个没吃,全被他们糟践了。院子里到处是柿子的甜香汁水,小孩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乌常在老了,走不动路了。近来它经常挪到院落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和云。一只鸡也会有哀愁么,它在想什么呢,在牵挂什么呢。它看着云,我就搬个小板凳坐着看它,恍然一个白天就过去了。
人间的铺子我都交给薛瀚打理了,有你给的,也有顾园留的。我素来是不擅长管那些的。薛瀚长于此道,经营得井井有条。某天他让我看账上的钱,我大吃一惊,原来自己这般富有。他说我空有富贵,不享荣华。我跟他说家里的蟑螂又要猖獗,得尽快赶回去灭灭它们的威风。
王丫头的不知道第几代后人终于有了小孙女,在生了四个男孩之后。满月那天喜庆着呢,鞭炮隆隆地响。我带着两个小的去凑热闹,那家的媳妇认出了我,抱着孩子靠过来,给我塞了一篮红皮鸡蛋。我用手指点了一下那孩子的额头祈福,祝她长寿平安。
陆远笛听着陶眠讲那些细碎的事,始终微微笑着,不打断他。
等陶眠絮叨个遍,她才说真好,山里的日子总是富有生趣,不像她这皇宫,只能汲取活人的气息,暮气沉沉的。
“远笛,”陶眠又说,“和师父回山吧。”
顾园下山的第一年,陶眠命名为一狗元年。
这年风调雨顺,村里收成大好,村西老王家的王丫头送了陶眠一袋米,两篮子鸡蛋。王丫头问陶眠,怎么许久不见小顾道长。陶眠说小顾道长偷了他的棺材本跟小姑娘私奔了,迟早有一日被他抓回来,门规伺候。
顾园频繁地给陶眠写信,说他还不能回到青渺宗,现在时机未到,只能住在外面,韬光养晦。他每日都在修炼两门功法,未曾荒废。芦贵妃跟他一起,活得有滋有味,找了两只小母鸡。
陶眠当然知道他在修炼方面没有怠惰,托了顾园的福,他在功法这方面的进步简直称得上突飞猛进。
“有个徒弟确实好。”陶眠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手端纸,一手捏笔,琢磨着给徒弟写点什么。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顾园,在修习功法时,要加倍用心啊。”
时刻卷起来。
“还有,让芦贵妃注意身体。”
一狗二年,村子照旧粮食丰收。有桃花山的庇佑,这片小小村庄总是祥和安宁的。王丫头照例送米送鸡蛋,问小顾道长什么时候回来。陶眠说小顾道长拈花惹草,被六家大小姐通缉了,不完婚不让走。王丫头笑着嗔言,陶道长你又在说笑。
顾园的信来得慢了,信客几次来,都没有陶眠的信。
快入冬的时候,那日飘了小雪。陶眠从村里提了一壶酒,打算回去温酒喝。恰逢信客在村口,扬声说陶道长,有你的信。
陶眠道了声谢,提着酒和信回观。
到了温暖的室内,他搓着手,把酒放在小桌上,先拆了信。
两只鸡是有福气的,享受着暖烘烘的房间,围在陶眠的脚边。
陶眠把信展开。
顾园这封信写得匆忙,字迹都要飞起来。大体的意思是他已经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结交了一些朋友。他的第一个目标是董良骏,这人是李贺山的亲信之一,做了不少事害顾家人。
董良骏是金丹期的修士,实力刚猛。顾园蒙面与他交手过一次,落了下风,差点害了自家性命。
他希望师父出山,助他拔除董氏势力。
顾园通篇在交代董氏的惯用武器、功法,以及他如何坑害顾家的人,害死了他的姑姑和姑父。
陶眠把信看了又看,想找出一字半句关于顾园他自己过得好不好,芦贵妃好不好。
什么都没有。
他平静地将信折叠回原来的样子,拉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最新的一封被放在最上面,手背抹平两下,再关严,放好。
陶眠偏腿侧坐在榻上,面前的小桌摆了两碟小菜,一盅清酒。
他伸手撒了把米,招呼着两只鸡过来,开饭。
桃花观的门第二日清晨被人敲响,陶眠伸着懒腰趿拉草鞋去开,门外是个陌生的青年。
“我……”
青年是代替顾园过来的,接他师父。
本来以为开门的会是个老态龙钟的白发道人,青年正发愁要怎么让老头安然无恙地抵达青渺峰。
想不到竟会是个容貌俊美的年轻人,看模样,也就二十出头。
他在想是不是走错了。
“呃……小道长,在下程驰,敢问你师父陶眠人在何处?”
陶眠瞥他一眼,弯腰把两只鸡抱出门,让它们自己溜达,锻炼肌肉。
“我就是陶眠。”
“你就是……嗯?”
程驰的嘴巴张大,虎目圆睁。
不不、不会吧!
“小道长,恕我直言,你看着比顾园都年轻。”
“他长得老。”
陶眠看程驰的眼光友好了些许。
“你这年轻人,蛮会说话。”
程驰仍然处在震惊之中,陶眠却已经回屋,把他前夜收拾好的行李取出来了。
还有一根他早早准备好的桃枝。
“走吧,我跟你下山。”
两只六百多年的鸡会自己照顾自己,一千多岁的飞天蟑螂更不用他操心。一狗二年,陶眠此生第一次离开他住了一千多年的地方。
这么一走,直到来年的桃花开时才归来。
顾园担心陶眠出门在外照顾不好自己,临别时三番两次叮嘱程驰多费心。
程驰倒是觉得,这位陶道长并不怎么挑剔,去哪里吃什么都听他安排,关于青渺宗和董良骏的事也不问,极其沉得住气。
他心里没底,毕竟陶眠看着太年轻,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兄弟被忽悠了。
住客栈一般是两个房间,偶尔房间不够,就合住一个。程驰打地铺,陶眠睡床。
陶道长说他习惯于早起打坐,程驰就说你打你打,我不干扰你。
第二天一早,他苏醒过来,看见陶眠端正地盘腿,两只眼睛闭着。
程驰不敢惊扰,蹑手蹑脚地站起来,结果一不小心脚趾踢到桌脚,疼得他自抱自气扭成麻花。
这动静惊醒了陶眠,他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睡眼惺忪。
“开饭?”
“……”
程驰当日修书给顾园,让他赶紧另找帮手,这个年轻的小道长像个骗子。
结果当晚,他们的客栈被董氏派出的刺客潜入。
刺客连伤数人,杀至卧房。
程驰在睡梦中惊醒,拔剑迎敌。
但有一人比他更快!
刀光剑影,擦着窗外的月光,霎时间房间内寒气逼人。程驰数了数来人,共三位。
他欲加入,又怕越帮越乱。
等到接连三声哀嚎传出,三人流了血,拖着重伤的身子,破窗而出。
房间里的蜡烛被人点燃,是小道长,他把那根干枯的桃枝放到桌上,露出桌面的一截,有滴滴鲜血坠地。
那桃木枝却没有被污血沁染半分。
“我留了他们一条命,但他们此生无法再运功修行了。”
陶眠说。
“你可有受伤?”
他衣装洁净,连发冠都没有乱,仿佛一枝泥中莲,俗世不可侵。
程驰看着他的眼睛,才发觉自己最初以为他只有二十出头的想法多么离谱。
容颜可以永驻,眼睛却不会出卖岁月。
接下来的日子程驰抱上了大腿,无需他出手,陶眠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追兵。
偶尔陶眠会故意睡觉,让他来。程驰一开始不懂,后来察觉到,这或许是陶眠在有意锻炼他的本事。
如果他解决不了,陶眠就会从被子里抽出桃树枝,三下五除二,搞定一切麻烦。
他们一路这样过来,终于到了青渺峰旁的一处山庄。顾园化名为阮素,是这山庄的庄主。
他在李贺山的眼皮底下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陶眠被秘密送入山庄,那天晚上,庄主书房的灯火一夜未熄,师徒二人进行了一场长谈。
程驰第二天早晨去敲门时,门却从里面打开。
是陶眠准备离去。
程驰听见顾园的声音,他说师父,徒儿一定会出人头地,千万倍地报答你。
程驰看见陶眠的笑,他好像有些累了。
徒弟,师父只希望你平安无虞。
他这样道。
顾园密谋了许久,师父陶眠是最后一环。陶眠来了,他所有的计谋都要运转起来。
他运筹帷幄,最后,迎敌。
董良骏带了二十位金丹、三十位筑基期修士,他以为对付老宗主的残兵绰绰有余。
没想到一个青色道袍的玉面道士突然半路杀出,手中一根三尺桃枝,行若游龙,剑无定影,如入无人之境,将这数十人打了个七零八落!
董良骏措手不及,被打得狼狈至极。对方废功法,留性命,并不把人置于死地。
他捂住胸膛,边吐血边嘶哑着声音高喊:“阁下何人?缘何助那小贼?”
高人月下立身,语气平淡如烟。
“我是他师父。”
老宗主的遗孤顾园要夺回门派,顾园有个厉害至极的师父护佑,这两件事在宗门间彻底传开了。
春暖风和,顾园想多留师父些许日子,陶眠却谢绝。
“山上的桃花开了。徒弟,我要归去了。”
顾园知道留他不得,心里不甘愿,表面上却还要故作大方。
“师父想什么时候出来走走,我派人抬轿把你请来。”
陶眠含笑道——
“师父的草鞋低贱,上不得高轿。徒弟,有空带着芦贵妃回山看看。”
陶眠就这么走了,风不带来,云不带去,任何人都拦他不得。
回到桃花山,日子不太平了一段日子,总有人上门扰他清静。
陶眠对待冒犯者从不手软,但也不像前些日子废修行。
他通常把人打得鼻青脸肿后,再丢出院子去。
久而久之,冒犯的人自讨没趣,渐渐也不发生激烈的冲突。偶尔陶眠要找人对饮,还把他们从犄角旮旯揪出来,按到石凳子上。
斟酒,共飨。
后来这些人还帮他砍柴喂鸡,陶眠自得清闲。
顾园的信一年比一年来得少了,徒弟是个大忙人,师父能体谅。就是村头的王丫头年年来询。
王丫头从扎着羊角辫的小闺女,渐渐出落成水灵的美姑娘,提亲的人越来越多,她却在痴痴地等。
陶眠说王丫头,别等了。小顾道长追着天边的桃花去了。
王丫头心思聪慧,脾气却犟。直到陶眠说别等,她才潸然落泪,死了一片心。
桃花山的桃花开了又落,又过了几年。王丫头早嫁人了,生了个女儿,夫妻恩爱。
陶眠坐在门槛上,摇着拨浪鼓,逗那没牙的小孩。王丫头站在一旁,做娘亲后她的性子柔了,很多事也看得明了。
她说陶道长还在等吗。
陶眠眉目清远,还是许多年前的样貌。
他说山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山和我都不会走。去者不留不追不等,唯念。
陶道长这些年出过几次门,每次都是为了帮助徒弟。
他出山,顾园的敌人们就要捡起十二万分的精力应付他。
桃花仙人从未尝过败果。
外界都传陶眠和顾园师徒感情深笃,顾园的敌人们想方设法地分裂他们的关系,却不知陶眠对这些外在纷扰根本不感兴趣,他只是顾念那曾经的十六年。
陶师父从不干涉徒弟的决定,他甚至不像个师父。如不出门,就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睡大觉。
唯有一次,陶眠对顾园动了怒。
霍兴澜是李贺山的左膀右臂,顾园请师父出马。
陶眠带枪匹马杀入霍家,只废了霍兴澜及其义弟。
他离开霍家,带着两个主谋。但那之后的一个时辰,顾园却派出另一伙人,把整个霍家赶尽杀绝。
陶眠得知消息后大怒,一把推开山庄书房的门。顾园和亲信属下都在,他们正在商议要事,被迫中断。
顾园让属下们都离开,亲自给陶眠搬了椅子倒茶。
陶眠不肯坐。
他说顾园,你小时候,为师带你上山。看桃花萌蕊,青草生芽,让你静心养性,蕴积山水灵气。
霍家十八口,有孩童,有老妇。你的快刀落下之时,可有念及师父的苦心?
为何我出山招惹凡尘,为何我只废功法不害性命?徒弟,你要报父母之仇,要得宗主之位,我不拦你。但师父怕你与魔相斗,深陷泥潭,最终害得自己坠入地狱!
陶眠一番苦口良言,顾园半句都听不进去。
他说师父你太天真了。霍家人,狠毒和阴险是写在血脉里的。今日我不心狠手辣,来日师父就要去坟前祭我。
李贺山当年是如何对待我顾家的。我也是身在襁褓的孩童,他派出八波追兵,誓要赶尽杀绝。
孩童会长大,会习得仇恨,会奋不顾身地报复。
我深知这点,因为我就是这么一路走来的。
他说师父,我已身陷囹圄。
地狱在何方,我环顾四周,哪里都是地狱。
陶眠是被程驰送回房间的。晚年,程驰回想起那一幕,如在昨日。
他跟在陶眠身后半步,他觉得陶眠就像一只冰纹瓷瓶,那些裂隙随时随地在侵蚀完整的部分,蛛网一样的。
芦贵妃终于熬不住了。离开桃花山,它的生气大不如前。
作为一只鸡中的超长待鸡,陶眠将它风光大葬,骨灰装入巴掌大的小盒,和他一起离开了青渺峰。
爱说笑的陶道长忽然变得安静沉默,除了王丫头能和他说上几句话,他几乎整日闭门不出。
青渺宗的来信也再无踪影。
又过了五六年,断了许久的信件忽然续上了,从半年一封,到三个月、两个月、一个月……王丫头从卖货的货郎那里听说,青渺宗换了主人,是一位姓顾的青年。
桃花观的门又常常开了。
陶眠收到了最新的来信,顾园又在罗里吧嗦地说他宗门的事。起初还交代一些换堂主之类的大事,现在都是些山门口的树迁走,山里养的鸡和鸡打架的琐碎事,一讲一大段。
结尾无一例外——师父我派人去接你来享清福。
陶眠觉得没必要。徒弟过得不好,他帮一把。徒弟过得好了,他自然不必露面。到了青渺宗,一大群人前呼后拥,他去过一次。
陶眠不喜欢那样。
日子一天天地走,王丫头的丫头都到了出嫁的年纪,青渺宗的信又来了。
还是些鸡零狗碎的闲事,但结尾不一样了。
这次顾园说,要是能见见师父就好了。
陶眠琢磨出不寻常的意味,他有些慌乱。他连夜往青渺宗赶,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
他一路在想这些年的信。
我养的桃花死了,我不会种。师父什么时候帮我看看。
池塘的鱼被猫叼走了,那只猫徘徊几日,我没舍得赶走,现在是害了池中鲤鱼一家。师父来看看这只猫吧,你和这些毛东西一贯相处得好。
我有在修善行,早年作恶多端,不怪师父气我狠毒。
我的鬓角今晨生出了一根银发,师父或许还是我幼时的模样吧。待到相见那日,师父别错认了我。
桃花终于开了,要是能见见师父就好了。
青渺宗大丧,宗主顾园久病成疾,登仙而去。
陶眠抚上黑沉的棺椁,想起他从澡盆里抱出一个婴儿的那个白天。日光融暖,山雀和鸣。
他说一狗,我们回桃花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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