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刻薄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飘进我的耳朵。
我下意识地将手藏进袖中。
隔着重重叠叠的人群,我看向主座上的裴衍。
他其实听见了。
以他的耳力,那些毫不掩饰的讥讽绝对逃不过他的耳朵。
但他只是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大人们谈笑风生,偶尔越过人群看我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暂且忍耐。
他在权衡。
为了一个乡野出身的妾室去得罪京中的高门主母,不值当。
若是从前,那些贵妇的嘲笑绝伤不到我分毫。可此刻,我的心口却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痛的不是她们的轻视,而是裴衍的纵容。
我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在江南乡下时,村长家的媳妇不过是随口编排了我一句“不会生养”,裴衍便当场翻了脸。
那个素来温和的男人,硬是拉着我走到村长家,一脚踹翻了院门,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阿辞,是这世上最好的结发妻子。谁若再敢对她不敬,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那时他给我的底气,让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如今,同样是受人折辱,他却高坐在明堂之上,任由我被人踩在泥潭里。
宴席何时散的我不知道,我是浑浑噩噩走回偏院的。
那些贵妇鄙夷的嘴脸,和裴衍当年在村口护着我的神情,像两把锯子,在我脑子里来回拉扯。
原来从结发正妻跌落成下贱妾室,是要遭受这等剥皮抽筋之苦的。
我点亮烛台,没有任何迟疑地打开了药箱。
我取出第三根银针,对着跳动的烛火,缓缓刺入头顶的四神聪穴。
熟悉的剧痛如期而至,硬生生将我脑海中那个骄傲的结发妻子的倒影捏碎。
第三针,忘结发之尊。
拔出银针,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脑海里,裴衍当着全村人维护我、尊我为妻的画面,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再回想起宴席上那些贵妇的嘲讽,我竟觉得她们说得十分在理。
我不过是一个出身乡野的卑贱医女,能被侯爷收在房中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又怎敢奢求他的维护与尊重?
真好,忘了自己曾是他的妻子,做起妾来,也就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