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这种安静,这种与世界隔着一层薄膜的距离感。
一辆黑色的车,总会停在街角那棵老榕树下。
不起眼,却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车里的人从不下来,只是远远地看着我的花店,像一尊望妻石。
我当然知道那是谁。
傅云城。
他出狱了,比我想象中要早。
透过车窗的缝隙,我偶尔能瞥见他那张脸,苍老、颓败,被岁月和悔恨侵蚀得面目全非。
他不敢靠近,也不敢打扰。
这成了我们之间一种诡异的默契。
他看他的,我过我的。
互不相干。
一个雨天,海风卷着冰冷的雨丝,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天色暗得早,我提前挂上了“今日歇业”的牌子,准备关店回家。
就在我拉下卷帘门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盆花。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蓝色小花,花瓣层层叠叠,在阴沉的雨幕中开得极盛,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美。
花开得太用力了,仿佛要燃尽自己所有的生命。
我蹲下身,看到湿透的花盆底下,压着一张同样湿透的纸条。
字迹被雨水晕开,但那三个字,依旧清晰可辨。
“对不起”。
我看着那盆花,和那张纸条。
几秒钟,或者更久。
然后,我站起身,拎起那盆开得正好的花,连同那张写着忏悔的纸条,一起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蓝色花瓣在垃圾桶里散落一地,很快被别的垃圾覆盖。
我撑开伞,黑色的伞面隔绝了头顶的雨,也隔绝了街角那道灼人的视线。
雨越下越大,在伞面上敲出密集的鼓点。
我的脚步声混在雨声里,平稳,坚定,没有一丝迟疑。
垃圾桶里那三个字,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我的救赎,从来不是一句迟来的道歉。
我的救赎,是当年在产房里,我选择为自己活下去的那一刻。
是离开那座城市,来到这个海边小镇,开起这家花店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是我看着海浪,终于能发自内心微笑的现在。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独自一人,走进了无边无际的雨幕里。
身后,那辆黑色的车,依旧停在原地,像一座孤零零的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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