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面暗暗的,只有屋顶破了一个洞,漏下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潮的、霉霉的味道,像衣裳在阴天晾了很久很久没干透。
角落里堆着干草,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的粪便,黑黑圆圆的,一粒一粒。
城隍爷的泥像端坐在正中间,脸上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一只眼睛没了,另一只眼睛半睁着,嘴角的彩绘掉了一大块,看起来像在笑又像在哭。
桃桃不敢看城隍爷的脸,更不敢看墙角那些黑乎乎的地方。
桃桃害怕的紧,把眼睛闭上,心里念着:莽仙不要吃我,莽仙不要吃我,桃桃身上没有肉,不好吃的……
娘亲把她放下来,让她靠着墙坐下,又把妹妹放在她旁边。
然后娘亲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个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塞到桃桃手里。
“桃桃乖,吃一点。”
是一个野菜窝头。
野菜窝头是用不知什么野菜和着一点点高粱面捏的,放了不知道多少天了,硬得像一块石头,咬一口满嘴都是苦味和涩味,还有沙子硌牙。
可是桃桃还是捧着它,一小口一小口地啃。每啃一口,她就觉得自己肚子里的的那只小手就没那么拧了。
外头又传来阿奶和爹爹的声音。
“那贱人不会那么有种,带着孩子进这莽仙占领的城隍庙吧?我进去看看!”
桃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爹爹可千万不要进来,桃桃不想被卖掉,也不想做两脚羊!
傅芸娘的脸刷地白了,白得比城隍爷脸上的泥灰还要白。
就在这时,妹妹的小嘴张开了。
桃桃看见妹妹的脸皱成一团,嘴巴一瘪一瘪的——她认得这个表情,妹妹要哭了。
娘亲也看见了。娘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她把一根手指头塞进自己嘴里,狠狠咬了下去。
血从娘亲的嘴角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妹妹的嘴唇上。娘亲把咬破的手指放进妹妹嘴里,妹妹吧唧吧唧地吸着,竟然真的安静下来了。
“不行啊儿,这庙邪性,多少年都没人敢进去过,你可是秀才相公,宰相根苗!”外头阿奶的声音又响起来,“为了那贱人母女,不值当冒这么大的险!走吧走吧,算了不找了,省下力气明天去逃荒。就当是不闹饥荒时丢了一只带崽的母鸡!”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娘亲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手指还在流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深褐色。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从屋顶那个破洞里,桃桃看见天空从灰白色变成淡青色,又变成深蓝色,最后变成了黑漆漆的一片,中间有一颗小小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妹妹哭时候的眼睛。
娘亲缓过来之后,把桃桃和妹妹安顿在干草堆上,用破衣裳把她们盖好。然后她爬到城隍爷面前那个落满灰的蒲团上,双膝跪下,额头磕在地上。
“城隍爷在上,信女傅芸娘……”娘亲的声音小小的,哑哑的,“求您保佑我两个女儿平平安安,只要能让孩子活下去,信女什么苦都愿意受……”
娘亲的头磕下去,就再也没有抬起来。
桃桃等了一会儿,轻轻喊了一声:“娘亲?”
没有回答。"